蕭博取得的證書。受訪者供圖
蕭博(化名)上了個假大學。學校只有兩棟樓,六七十個同學,課上教授的是高中知識,“一點都不像大學的氣氛,感覺比高中還小?!?/p>
來自某中部省份的蕭博在2017年的高考中失利,離本科線差了幾分,他想復讀,卻趕上了下一屆高考課程改革,復讀班為了升學的比例不愿接收他。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正難過時,蕭博的家長接到了一個招生老師的電話,自稱某名牌大學招收預科班,可以“先上車,后補票”,通過學校內(nèi)部組織的考試就能“升入”該重點大學,只不過學費要10萬元。
家人為他報了名。“我當時沒什么經(jīng)驗,也不懂,也相信了?!眮淼綄W校以后,蕭博隱隱感到不太靠譜。那年年底,他想報名英語四級考試,卻怎么都不成功。按照高中同學的指點,他試著在中國高等教育學生信息網(wǎng)(學信網(wǎng))上查找自己的學籍信息。結果并沒有。他更加懷疑學校的真假,還告訴了兩名同桌,他們卻對學校深信不疑,“感覺我是去破壞他們的大學之路”。
面對疑問,學校負責人搪塞他,這是個預科班,最后的考試通過才能成為那所名校的正式學生。
蕭博開始在網(wǎng)上查“過來人”的經(jīng)驗帖。他發(fā)現(xiàn),媒體曾報道過,一些不法分子假借“預科生”名義進行招生,實際上相當于高考復習班,考生根本未取得錄取資格,需要在下一年參加普通高考或者成人高考被錄取后才能獲得學籍。
“賭這個班的真實性跟賭博沒有什么區(qū)別,不如及時止損?!彼暾埩送藢W,由于缺乏社會經(jīng)驗和法律知識,只能“死纏爛打”,學校負責人退還了1萬多元。
蕭博成長在一個單親家庭,他擔心,這次上當讓家人自責,就向家里隱瞞了這個消息。
“難受、焦慮,還有沮喪,只想逃避這一切?!边@個當時只有18歲的男孩,只想去一個陌生的城市,避免遇到熟人, “畢竟碰到考上大學的同學會非常難受”。就這樣,2018年初,他來到了北京。
地鐵上,蕭博打電話的口音吸引了一位同鄉(xiāng)。這位同鄉(xiāng)是一個大專畢業(yè)生,那時剛考上公務員,他熱情地邀請蕭博去接替他的職位,去北京一所985高校圖書館里的咖啡館打工。
“感覺他是非常厲害的人,也很激勵我?!笔挷┐饝聛?,他下定決心,要改變自己的命運。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是蕭博了解到的一條道路?!拔覀儑业慕逃贫龋冀K會給一個想讀書的人讀書的機會,盡量彌補你和別人的差距?!?/p>
就這樣,他下定決心邁入北京市教育考試院的大門。這天是2018年3月17日,北京結束了145天的無降水記錄,迎來初雪。但一切喜悅都與蕭博無關。前來這里進行自考現(xiàn)場確認的人流里,大都是三四十歲的成熟面孔,只有幾個看上去像是自己的同齡人,蕭博心里又難受又迷茫。
對蕭博來說,這并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。多個輔導機構的數(shù)據(jù)顯示,自學考試的通過率僅有10%左右,多數(shù)人沒有堅持下來。而他為自己制定了更高的目標——5年內(nèi)通過自考拿到本科學歷、通過國家統(tǒng)一法律職業(yè)資格考試(以下簡稱“法考”)并考上研究生。后兩者的難度甚至更勝一籌。
像種子一樣默默生長
之所以報考法學專業(yè),蕭博的原始動力就來自這次被騙,“不懂法沒法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?!?/p>
但這個選擇并不容易。法學的知識體系龐大而繁雜,他需要一邊工作,一邊在2年內(nèi)完成法理學、刑法學、民法學等16門課程的學習,每半年通過4門課程的統(tǒng)一考試。想要最終獲得學士學位,還要通過論文答辯,并在此之前取得??茖W歷。為此,他還參加了成人高考,同時進行法律文秘專業(yè)的函授大專的學習。
蕭博工作的咖啡館并不大,藏身于一所985高校的圖書館,只有十幾張卡座。老板感動于他的努力,同意他把倉庫收拾出一個3平方米左右的小隔間,支起一張折疊床,解決了他的住宿問題。除去吃飯,他一月能省下四五千元。
早上7點開始,陸續(xù)就有學生來圖書館學習。煮咖啡、做三明治,蕭博也忙碌起來,手里的活不停,耳機里播放著法考課程的視頻聲音。高峰期過去,他就坐下來,打開書本,不斷重復朗讀知識點,反復聽課程、“磨耳朵”。盡管每天要待在咖啡館15個小時,他能從中攢出4個多小時的碎片學習時間。
時間久了,常來咖啡館的學生都知道這里有一個在準備自考的店員。他們有時會和蕭博聊聊學習,談談家常,有的學生考研、法考上岸,還會把不用的資料和二手書送給他。
在和他們的交流中,蕭博感受著大學生活的不同。與普通高校里的期末考試不一樣,自考的成績不包含“平時分”,“不會有人用平時成績給你加上去,如果沒考過,這半年的努力就是作廢了”。試卷則來自題庫的抽題組卷,也不會有老師劃重點、給PPT,題目很有可能出自書本的犄角旮旯,這就要求他在半年內(nèi)要對一本書的知識點全方位掌握。平時的學習中有疑問,他也無法找老師請教,只能在網(wǎng)上浩如煙海的資料中檢索梳理,自己探尋問題的答案。
壓力還來自于學習中的自我懷疑,“有的時候努力地學習了一本書,但是最后回想起來好像只能記起一點點,那時候就會懷疑是不是比別人笨,是不是天賦就不如別人?!焙芏嘧钥忌x擇了放棄。
平衡工作和學習也是一個難點。有時他剛剛進入學習的忘我狀態(tài)中,突然有人過來打斷他,要買咖啡。為此,他把學習時間壓縮到夜晚。圖書館每晚10點閉館,蕭博9點半就趕著把店里收拾好,打掃干凈操作間,早早睡覺。第二天凌晨3點多起床,坐在店里開始一天的學習。偌大的圖書館只有一盞臺燈亮著,走路有巨大的回聲,“寂寥無人的感覺,會讓人感到絕望和落寞?!?/p>
每當壓力累積到一定程度,他就逼自己放下書,到操場上撒歡。一邊跑步,一邊在空中揮舞手臂,像打拳擊一樣,“旁邊人看我像在發(fā)瘋?!睍晨斓匕l(fā)泄完,他再回去繼續(xù)復習。
蕭博還要瞞著家人,不讓他們擔憂。每到寒暑假,學生都回家了,他還要留下來進行掃尾工作,對賬、盤庫,記錄原材料能放多久,快過期的則要拉走銷毀。如此一來,他就要比別人晚走半個月。他總是告訴家人:“大學里的老師對我很關照,想讓我多學習一段時間,讓我留在學校晚點回。”
“告訴了他們,也不可能改變現(xiàn)在的處境對不對?”蕭博反問,“不如讓自己埋在黑暗的土壤下面,像一顆種子一樣默默地生根發(fā)芽,最終長成一個參天大樹?!?/p>
“世界上的另一個我”
蕭博也總有堅持不下去的時候,“不像正常在大學里,一學期的努力有可能會為你拿到一張獎學金證書、三好學生或者其他人的肯定。但我得不到,沒有反饋,只能孤注一擲,等結果被證明?!?/p>
2019年底的一個凌晨,他看到了中國政法大學教授羅翔在法考培訓中的一段話。
羅翔講述了輔導司法考試的一個學生孫志(化名)的經(jīng)歷:高考沒考好,被人騙了,有人跟他說,你只要交錢,就可以先上車后補票。后來他進入一個學校讀書,有學生證、飯卡、學生宿舍,四年后也有畢業(yè)證,但最后發(fā)現(xiàn)畢業(yè)證是假的。這個考生考上研究生、通過法考后,因為畢業(yè)證是假的,都作廢了。
蕭博內(nèi)心只感覺:“這就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??!”
“如果你是這個學生,你會怎么辦?你會崩潰,你會發(fā)狂?你會仇恨這個世界?你會自暴自棄?”蕭博聽著屏幕里羅翔的一句句反問。但故事的結局是,孫志用一年半的時間通過了本科自考,又重新參加法考,通過了,又再次考上了研究生?!昂芏鄷r候大部分同學遇到這種情況都會自暴自棄,是一種選擇方式,但是另一種選擇方式就是振作?!?/p>
“我們登上并非我們所選擇的舞臺,演出并非我們所選擇的劇本?!边@是羅翔常引用的古希臘哲學家愛比克泰德的名句,“我們這一生中其實自己能夠決定的東西很少。我們可能能決定百分之五的東西,但百分之九十五的東西是我們決定不了的。我們決定不了我們的出身,我們決定不了我們的智商,我們更決定不了我們這一生的貴人相助。”羅翔說。
他鼓勵學生們,“你有兩種選擇,一種選擇是棄演,一種選擇就是把既定的劇本給演好?!?/p>
2020年3月,已經(jīng)參加工作的孫志也看到了這段視頻,“感覺說的應該是我”。他給羅翔寫郵件,感謝他曾告訴自己,經(jīng)歷一些挫折是為了更好地體會人生的意義,“我一直記得這句話,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繼續(xù)堅持?!?/p>
羅翔告訴記者,事實上,孫志僅考研就參加了3次。第一次因為畢業(yè)證的問題成績作廢。2016年,他第二次考研,結果進入復試后,他被學校告知,他的自考還沒有取得本科畢業(yè)證,屬于同等學力考生。而該專業(yè)并不招收同等學力考生,他的復試資格也隨之被取消。在尋找調(diào)劑院校的過程中,羅翔給了他一些幫助和指導。但那幾天他“打了好多電話,一說是自考的就不要了?!?/p>
孫志選擇再戰(zhàn)一次,2017年,他終于考上了一所985高校。
蕭博感到,這段視頻像一束光打到了自己的世界里,他從孫志的故事中看到了希望,堅信自己也能成功。
事實上,他的身邊從來不乏奚落和嘲諷。有的人覺得,只為了一張自考本科的文憑,他沒必要選擇這么難的專業(yè),根本來不及考完;有的人嘲笑他,正兒八經(jīng)學了4年的本科生都不一定能考過法考,他“凈想美事”。
將希望傳遞
“我沒有棄演,在奚落與嘲笑中,遍體鱗傷地舞動出了自己的華爾茲?!笔挷┖髞磉@樣形容那段經(jīng)歷。
2020年初,蕭博陸續(xù)通過了自考課程的考試??赏蝗缙鋪淼男鹿诜窝滓咔樽尶Х瑞^暫時停業(yè),學校也開始限制校外人士出入。他租不起房,回了老家,又投入到法考的備考中。根據(jù)法考的改革方案,他幸運地成為了最后一屆有資格報名法考的自考生。
這是難度更大的一門考試,有報道稱,其通過率在10%左右?!昂芏嗾n程比如刑事訴訟法、民事訴訟法是自考時沒學習過的?!泵刻焱砩?點,蕭博騎著電動車出門,送外賣到晚上10點,以滿足自己吃飯和購買學習資料的開銷。回家睡到3點繼續(xù)起來復習。
相較于自考的教科書,法考的內(nèi)容更新?lián)Q代很快,這要求他把自己印象中的一些知識清除出腦海。比如,當時剛出臺的民法總則將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年齡下調(diào)到了8歲,但在自考的書中還是10歲,“很多知識點比較陳舊,甚至能差10年左右”。
他堅信勤能補拙。除了聽課,蕭博每天要做100多道習題,把錯誤的題目總結出來,放在一個文檔里,標注是哪一個知識點、在書上哪一頁,關聯(lián)的知識點是什么,每晚睡前進行復盤。不到一年的時間里,他做了1.8萬道選擇題,記了4個錯題本。
2021年,他一次性通過了法考,他還特意去當年那所“假大學”看了看,那里早已人去樓空。學校旁便利店的老板告訴蕭博,他退學半年后,學校就被勒令關停,負責人也被警方帶走,“比起拿回我的錢,看到他坐牢,受到應有的懲罰更讓我感到高興?!?/p>
他再次收獲了自信,去年報考了一所985大學的全日制法律碩士。相較于專業(yè)課,他遇到更大的難題是英語。蕭博幾年沒有學習英語,只有高中的老底子,為了通過“考研英語”,他還是用了笨辦法——線上找課程,大量地練習,他笑稱自己學的是“應試英語”。
今年3月,他進入了復試。自考本科的學歷讓他在考生中頗為顯眼。有老師特意問起這一點?!拔揖腿鐚嵳f出來,不去掩蓋什么。”講述過程中,復試的老師們會時不時點頭,在他們的微笑和目光中,蕭博讀出了善意和期許。盡管因為緊張,他的回答有些結巴,但他相信自己展示出了“努力向上的精神以及一路走來的勇氣和堅持”。
3月31日晚上,長期的焦慮和學習養(yǎng)成的作息習慣讓蕭博在凌晨3點半醒來,在這個于他有特殊意義的時刻,打開了那所高校的網(wǎng)頁。蕭博的名字出現(xiàn)在擬錄取名單上。屏幕前,淚水已經(jīng)鋪滿了蕭博的臉。他的“五年計劃”終于完成。
回想自己一路以來的經(jīng)歷,他花了半個多小時,用手機一字一句地打了一段近700字的留言,發(fā)送給了自己的“網(wǎng)課老師”羅翔。“孫志的經(jīng)歷激勵了我,當時就想,如果我成功了,也要向羅老師報告我的心路歷程和取得的成果。希望能向更多人說明,永遠要把理想主義放在心頭,為自己的夢想付出腳踏實地的努力?!彼忉?。
“2023年,草薰風暖,少年昂首闊步走向未來。學生也將做一束光,更愿意做螢火,將希望傳遞?!笔挷┻@樣寫道。
3月31日早上6點51分,羅翔將蕭博的留言轉(zhuǎn)發(fā)在自己的公眾號上,此后的幾天時間里,3萬多人為他的故事點贊。
“包括自己在內(nèi),人生難免灰心沮喪,所以我們需要彼此鼓勵,彼此祝福?!绷_翔說。
關鍵詞:
責任編輯:Rex_13